一山一湖一江 归于一书塾
杭州网  发布时间:2021-01-06 14:49   

----2020年12月27日傅国涌在杭州晓风书屋《开门见山》分享会上的讲话。

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竭回望故乡的过程。

我的故乡在雁荡。

“温州雁荡山,天下奇秀。”自1074年春天杭州人沈括写下这句话,近千年过去了,阿谁从雁荡山走来的少年也在杭州住了近二十七年。多少世变沧桑,风雨如晦,水深浪阔,阿谁少年也早已不再是少年。

我从雁荡山到了西子湖。

我曾说,我生命中有一山一湖一江,山是雁荡,湖是西湖,江是富春江,那是我妻子的故乡,也是我去过上百次的地方,我少年时代迷恋的作家郁达夫就在富春江边长大。大家都记得吴均的那封信,“风烟俱净,天山共色,从流飘荡,任意东西,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,奇山异水,天下独绝”。从天下奇秀到富春江的天下独绝的奇山异水,穿过了我的童年、少年和青年,我1993年第一次看到富春江。

我从小在雁荡山向往富春江,因为有吴均写下的母语。我在雁荡山向往西子湖,因为有白居易、苏东坡、张岱写下的母语……从谢灵运、沈括、李孝光、徐霞客以来,母语的江河一直滋润着雁荡山。

我从雁荡到杭州二十多年后,在我五十之年,突发奇想,选择了余生的事业——寻找“童子六七人”一起读世界……将近三年三个月过去了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,虽然非常辛苦,特别是带童子们去国外(希腊、意大利、法国、比利时、荷兰、德国……)、国内(北京、西安、南京、无锡、海宁、绍兴……)的许多地方游学,长途跋涉尤其艰辛。但童子们在读万卷书同时,行万里路,收获巨大,我们本年出版的“寻找中国之美”系列(《少年双城记》《少年西安行》)可以证明,每年一本的习作选可以证明,即将问世的“与世界对话”课堂实录可以证明。我不后悔这个“好低骛远”的选择,这是一个低调抱负主义的选择。我当然也带童子们到过雁荡山,马上又要去富春江,还开过西湖走读课和西湖游学课,明年《少年西湖记》也将成书。

从故乡到异乡,我在异乡住得越久,对故乡的回忆就越变得清晰。

《开门见山:故乡雁荡杂忆》是我童年、少年的记忆,我二十岁以前的山中岁月。有人说,山中岁月无古今。我说,山中岁月亦古亦今,可古可今。

我的故乡雁荡山有石头,也有母语,沈括、李孝光、徐霞客、方苞、林纾、蔡元培他们用母语写出了一个文言雁荡,郁达夫、萧乾、胡兰成、余光中他们用母语写出了一个白话雁荡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的故乡与其说是雁荡,还不如说是母语。雁荡是我肉身的故乡,而我精神上的故乡,就是童年、少年以来建立起来的母语世界。

2020年夏天,我在雁荡山给童子们上的第一课就是《文言雁荡与白话雁荡》。少年赵馨悦当场写出的习作说“文言是黑的,白话是白的”,“荡来,是文言,荡去,是白话。”我生在一个白话的时代,少年时也吸收过文言的甘露。

滋养我生命的不仅是雁荡山亘古不变的石头,千年万年的“流水帐”和“流水账”(出自少年赵馨悦写大龙湫的习作),还有几千年来涌流不竭的母语。离开了这个活水的源头,我的生命就会很快枯干。

我经常说,我是石头和石头中间长出来的,我也是一块石头。这不是玩笑。在西湖客居数十年,我依然成不了西湖边的杨柳或法国梧桐。我是石头,是数十万年前造山运动中遗留下来的一块石头。生命是偶然的,故乡不是我们的选择,而是我们身不由己生来就拥有的地方,它给予我们的不仅是地理上的空间,更是时间和记忆凝结成的。故乡埋藏着我的童年和少年。捷克作家昆德拉说,人的一生注定扎根于前十年中。我很相信这句话。

只有童年才有可能生长出一种植物性的力量,向下扎根,才能向上生长。

我这大半生一直在求问宇宙人生的奥秘,最终回到了儿童母语教育,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讲台。有人问国语书塾做什么?我回答,国语书塾致力于以母语为中心的儿童人文教育。

我的“一山一湖一江”最后归于一书塾。“国语书塾”是我家书屋的名称,这是我们夫妻共同拥有的书塾。我上课,她打杂。比起朱生豪和宋清如,我们太有幸了,“你译莎,我做饭”,六个字,曾经让多少人怦然心动,他们的爱情也成了百年佳话,但是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太短、太短了(从1942年5月1日到1944年12月26日,不足两年八个月。)

从地理上说,我们夫妻相识近三十二年,结婚二十七年,最终我们没有找到一个可以隐居的桃花岛,只拥有一个试图抵抗时间横逆的“襄阳”城,我读书,她种花。这个“襄阳城”是书城,也是花城,虽然面积很小。我们在这个“襄阳”城,日复一日想要守护的是母语。从根本上说,母语才是我们不变的故乡。我想将最宝贵、最纯粹、最干净的母语传递给这个时代的“童子六七人”。他们生于21世纪,一个物质上高度匮乏却是培训班空前泛滥的时代。

国语书塾想守护的是纯正母语,它不是普通话,也不是杭州话、温州话,或我们雁荡山的台州话,那也是方孝孺、许良英等先生讲的土话。什么是纯正母语?也许一千个人会有一千个不同的答案,每个人对“纯正母语”的理解,也许都不一样。

在我心中,纯正母语就是没有被污染的、干干净净的母语,它是世世代代积累起来、与过去的时间连接在一起的母语,她扎根于大地深处、生活的底部又高于日常生活的母语,她首先是文化意义上的,而不是停留在白话上的母语。它是数千年来我们一代又一代最有智慧、最有才华并且最具有表达能力的人,通过本身的努力,不竭地累积起来的一种独特的汉语表达方式。从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《老子》《庄子》《楚辞》一路走来,穿过《古诗十九首》、陶渊明、唐诗宋词元曲,穿过四大古典小说、穿过鲁迅胡适、穿过沈从文张爱玲、穿过王鼎钧齐邦媛,一直穿过我,穿过今天晚上在场的伴侣们、童子们。

我们的纯正母语从哪里来?首先是从时间中来,它是几千年来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,中国人对本身所使用的语言的信心,对本身语言的理解,对本身语言独特的一种表达。

我们的纯正母语从哪里来?毫无疑问是从空间中来,它是亚洲东部大陆这一特殊的地理单元所使用的,不是希腊语,也不是英语,我们用本身独特的方式来表达对世界的理解,对人性的理解,对一片树叶的理解,对一块石头的理解。  但是,我所说的纯正母语是不仅仅停留在中国。进入十九世纪,特别是二十世纪之后,当翻译家陆续把东西方那些重要的作品,无论是东方的印度、日本,还是欧洲、美洲的作品译成中文,莎士比亚就变成了我们母语的一部分,希腊悲剧、荷马史诗、但丁、歌德、雨果、托尔斯泰、亚当斯密、孟德斯鸠、爱因斯坦,毫无疑问也化作了我们母语的一部分。可以说,翻译家们参与重塑或者说更新了我们的母语。为此我们要向严复、林纾、朱生豪、查良铮、许良英、蓝英年先生这样的翻译家致敬。如果排除了这些人类文明最宝贵的精神资源,将母语限制在《诗经》到《红楼梦》这个框架之内,我们的母语也会慢慢枯竭,乃至被世界淘汰。

一种母语能不能拥有生生不息的活力,能不能在未来的几千年甚至更漫长的时间里继续保持活力,并且发展出更加有生命、有力量的一套话语,建造起一套新的心灵秩序或者精神秩序,取决于我们的包容性有多大,开放性有多大

换句话说,我说的纯正母语是文化意义上的,它的“根”一头扎进遥远的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《庄子》《离骚》,它的“枝”则伸向遥远的大洋彼岸,吸纳世界上一切的营养、资源,然后重新陶铸出来的母语,这才是真正具有世界宽度的母语,而不是抱残守缺、自我设限的狭隘的母语。

纯正母语从来都不是指向死亡的母语,她是活着的母语,永远朝向生的母语,而不是朝向死的母语。一方面,它具有纯粹性,始终守护着古老民族悠久的文化,另一方面又具有开放性,面朝整个世界,面朝未来,她不是封闭的、停滞的,而是流动的,仿佛一条活水的江河,滔滔不停,从古代一直流到现代,还将继续流下去。

刚才童子们背诵的经典名篇,从王勃的《滕王阁序》、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到沈括的《雁荡山》,我们可以感受到母语的活水江河就是这样从腹中流出来的。一个星期前,一位六年级的温州童子陈天悦告诉我,她背下了《太史公自序》,更早,我们中间一位五年级的童子李了已经背下了这篇长文。太史公司马迁是史学正宗、也是堂堂正正的母语正宗,鲁迅说《史记》是史家之绝唱、无韵之离骚。他毕生念兹在兹的追求是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,他做到了,在母语的时空中,他永远骄傲地站在那里,只要文明在,母语在,司马迁就在。他的母语滋养了中国两千多年,还将继续滋养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孩子。

2017年,我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,我想为儿童母语教育做一点非常非常小的事情。虽然我个人的时间、精力、资源都十分有限,我的健康也不佳,我能做的必然十分有限。但我想试一下,有没有可能找到“童子六七人”,与他们一起来读世界,与他们一起用纯正母语与世界对话。在告别讲台近三十年后,我又回到了儿童母语教育第一线。

我将国语书塾的母语课叫做《与世界对话》,就是带孩子们用纯正母语与世界对话,在他们成年以后有足够的力量参与到与世界对话的进程中,他们的世界注定比我更大。我深信,一个人的一生,其实就是他的童年、少年的放大版。你的童年、少年有什么样的遭遇,有什么样的造化,遇见什么样的作品,遇见什么样的老师,你一生的高度常常就被决定了。也就是说,一棵树的高度是由它的根部决定的,而不是由它的顶部决定的。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会同意这句话?

人生事实上非常的短暂,我知道我不成能还有五十年的生命,但在有限而宝贵的过程中,如果有机会让孩子们接触到一个更加辽阔的世界,一个更加深远的世界,从小就跟人类最高贵的那些灵魂接触,跟最高水准的艺术、文学、哲学相遇,哪怕他不太懂,或半懂不懂,甚至一点都不少年懂,又有什么关系? 

我的《与世界对话》课,只是要让一个孩子打开一扇更大的窗户,让他看见世界本来是这么大,凭我一生的努力,我所看见的还是那么有限,只是冰山的碎片,连冰山的一角都算不上。但是我可以努力让我的一生站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去眺望世界。

我从小生在雁荡,真正是开门见山。但雁荡山是大海中浮起来的一座山,与大海近在咫尺,开门也可见海。孔夫子说,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《见门见山》写的是我在石头世界里荒凉寂寞的童年少年时代,但因为有了书,一切都可以化无为有,从坐山不雅观天到坐天不雅观山,最难的是从“零”到“一”的突破。现在我正在见证无数童子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你们生下来就拥有西湖,那是我少年时所神往的,我十三岁那年甚至想步行来西湖看看,结果走了两天也只走到台州,直到十七岁才第一次看到西湖。你们比我幸运,但我也不羡慕你们,因为我生下来就拥有一座山,三十岁之前已拥有一山一江一湖,十年前我为西湖写了一本书《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》,本年我为雁荡为此了《开门见山:故乡雁荡杂忆》,未来我还要跟童子们一起写一部《少年西湖记》《少年石头记》《少年富春江》,从“一山一湖一江”到“一书塾”,我很快乐,几乎是庄子笔下的鱼那样快乐。我喜欢《论语》中孔夫子喟然叹曰“吾与点也”那一段——

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

二千五百多年前的话,母语中的经典段落常常激励我。愿我们被母语点亮,守护母语,那才是我们不变的故乡。

----2020年12月27日在杭州晓风书屋《开门见山》分享会上的讲话。

作者:傅国涌,出生于浙江雁荡山,从事文史写作,近年来尝试儿童少年母语教育。主要著作有《金庸传》《百年寻梦》《叶公超传》《百年辛亥:亲历者的私人记录》《追寻失去的传统》《大商人:影响中国的近代实业家们》《发现廿八都》等。

▼延伸阅读▼

开门见山---故乡,永恒的主题

来源:北京青年报  作者:图/文:傅国涌  编纂:郭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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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荡是我肉身的故乡,而我精神上的故乡,就是童年、少年以来建立起来的母语世界。你们比我幸运,但我也不羡慕你们,因为我生下来就拥有一座山,三十岁之前已拥有一山一江一湖,十年前我为西湖写了一本书《从龚自珍到司徒雷登》,本年我为雁荡为此了《开门见山:故乡雁荡杂忆》,未来我还要跟童子们一起写一部《少年西湖记》《少年石头记》《少年富春江》,从“一山一湖一江”到“一书塾”,我很快乐,几乎是庄子笔下的鱼那样快乐。我曾说,我生命中有一山一湖一江,山是雁荡,湖是西湖,江是富春江,那是我妻子的故乡,也是我去过上百次的地方,我少年时代迷恋的作家郁达夫就在富春江边长大。